• 2007-10-25

    青春的生与死

    《奔马》
    著:三岛由纪夫(日)
    译:林少华
    出版:作家出版社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很难想像,这句中国明代阳明学派的名句,竟然是一个日本极端右翼青年的行动准则,而他的行动所赖以维持的精神源泉《神风连史话》一书里的主人公同样立足于此。甚至,为了追求“纯粹”的“知行合一”,这个名叫勋的18岁青年不顾一切地要杀掉与自己无怨无仇的社会名流,哪怕他们资助了他父亲的私塾,哪怕他的情人为了救他设局在日后的法庭上做了伪证,也不能阻止他执意走向自我毁灭。

           一

    19岁的勋是一个日本剑道高手,相貌并不十分英俊,但人看起来格外精神,充满了年轻人蒸腾的活力。

    未曾想,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内心深处却极端仇视当时的日本社会,尤其憎恶以藏原武介为首的资本家集团。他和他的所谓“同志”们认定藏原之流是日本社会腐败堕落的根源,欲效仿19世纪的“神风连暴动”除之以拯救日本于“危难”。

    所谓“神风连暴动”,指的是明治时代,日本一群低级武士和神官因为不能容忍西方列强入侵以及日本社会日益西化而发动的社会***。这次***以失败告终,参与者除一人自甘被俘外,均战死或自杀。

    尽管神风连的悲剧下场预示了勋和他的伙伴们终究只能以卵击石,但神风连“知行合一”的纯粹性令勋着迷不一。尤其是故事里的剖腹自杀者,他认为再没有比这更“纯粹”的人生了。

    “所谓纯粹,就是把花一般的观念,带着薄荷味的含漱药一般的观念,以及在慈母怀抱里撒娇一般的观念,直接转化为血的观念,砍倒邪恶的大刀的观念,从肩部斜劈下去时血花飞溅的观念,以及切腹的观念。”

    为了成为一个“纯粹”的人,勋一门心思地实施自己的“暴动”,从发展同伙、拉拢低级军官、结识皇宫贵族到最后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并付诸实施,勋表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当然,正如神风连的故事一样,勋的故事同样在失败中落幕。而最早知道这一切的是《春雪》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主角(同时也是《丰饶之海》四部曲的串场人物)本多。在故事最初的一场剑道比赛后,本多偶然发现勋的身上竟然存在着跟《春雪》里郁郁而终的悲情男主人公清显一样的三颗痣,由是,他预感到勋的命运也将像清显那样定格在灿烂的20岁。

    尽管如此,本多在勋计划败露而被捕入狱之后,还是辞去法官的职务,无偿为勋担任辩护律师,希望凭借自己法律上的优势改变他的命运,弥补自己在《春雪》里未能拯救清显的遗憾。

    本多的努力最终败给了勋追求“纯粹的人生”的强烈渴望。当勋发现自己的“纯粹”被情人自私的伪证和父亲同样心怀鬼胎的“大义灭亲”(告密)玷污之后,极度痛苦的他在出狱后毅然选择将悲剧进行到底——一个人潜入藏原家完成暗杀计划并剖腹自尽。

          

    “就在刀刃猛然刺入腹部的瞬间,一轮红日在眼睑背面粲然升了上来。”

    这是我近年来看过的小说里印象最深的结局之一。尽管,那种血腥味儿、日本式的疯狂和青春的幻灭搅拌在一起产生的残酷劲儿让我心里有点发毛,但最初的腥潮退去后留下的却是蠢蠢欲动的唏嘘。

    透过那轮粲然升起红日,我看到的不是勋因为极度疼痛而扭曲的脸,而是自己曾经同样纯粹的青春在人生的利刃下痛苦地挣扎着,血顺着刀口和皮开肉绽的身体哗哗地往外淌,鲜红的液体里分明暗涌着茫然、彷徨和无奈。

    我想,我之所以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三番五次感觉到内心的颤抖,是因为我从勋的身上发现“我”的影子,那个曾经义无返顾地追逐理想的“我”,那个一门心思做自己喜欢的事儿的“我”,那个从不屑跟游戏规则苟合的“我”。

    回顾大学毕业后的四年生活,感觉就像是黄粱一梦。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做到的一切是真实的,就像我曾经不相信自己能活到大学毕业。

    我承认我对于自己不够自信,因为我太“纯粹”了。我就像勋那样任性地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生活,只做自己想做的那类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儿。甚至,就像勋在发现自己的“纯粹”被情人和父亲破坏而几乎崩溃一样,大三的时候,我也曾因为发现自己的“纯粹”被父母破坏而几近崩溃。

    “纯粹”意味着你不得不经常跟社会做斗争,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受到“非我”的诱惑而迷失自我。

    然而,今年开始,我开始动摇了。我的脑子里常常会不由分说地蹦出好些“假如”——假如我能像老四那么帅,是不是也能勾引到一两个女性作者?假如我像老肥那么逗儿,是不是也能像他那么有生活?假如我像某于那么精于世故,是不是就能赚到更多的钱?假如我像×××那么能混,是不是能活得更好?假如我当初没有跑出来,老妈是不是已经抱上孙子了?还有,假如我再高一点、再瘦一点、再能说会道一点、唱歌再好听一点、读的书再多一点、酒量再好一点、胆子再大一点、脸皮再厚一点、那个电话打得再晚一点……总之,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讨厌自己的生存状态,特别讨厌自己在做的任何事情,无时无刻不在考虑换一种活法。

    结果是,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专心一件事,因为每当我着手干活儿的时候,就会因为一个“假如”蹦出来而心灰意懒。“或许那样会更好吧?我是不是该改变一下自己?”可是,这样的想法并不能导致任何改变,只会成为等待、拖延的借口,并最终因为大量问题的堆积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自己继续纯粹下去?如果你做不了别人,就不应该勉强。把自己做到最好就已经足够问心无愧了。何况,假如“我”不是“我”,我又怎能体验到这么多?

    人只能是自己已经成为了的那个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吧。

           三

    作为三岛由纪夫出事之前的长篇巨著,《丰饶之海》四部曲(《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在全面展示其文学才华的同时,也鲜明地表达出其政治立场。

    显而易见的右翼。虽然在《奔马》里,本多曾经给勋写过一封长信,教导其要以全面的、包容的历史观来看待问题,但是,这区区三页纸的描写跟勋先后多次的右翼色彩浓烈的慷慨陈词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而且,作为《丰饶之海》的串场人物,以理性为根本行为准则的本多似乎是三岛精心设计的羞辱对象。

    《春雪》里,三岛用清显的轰轰烈烈的美轮美奂的爱情来羞辱过分“冷静”的本多,连清显的死都像是对本多的嘲笑;《奔马》里,三岛用勋“血花飞溅”的青春和本多为弥补自己未能挽救清显的遗憾而全力挽救勋的失败来羞辱本多;《晓寺》里,三岛让年过半百的本多爱上年方19岁的“勋的转生”月亮公主,同时又描写了其跟妻子之间的矛盾,这显然是在否定本多前半生的爱情观;最后,《天人五衰》里的年迈的本多根本就是为了证明《春雪》里清显的一句感慨,“假如天堂里都是老人,那将是多么丑陋啊。”

    在三岛眼里,本多最大的罪过就是“知行不一”。其舍弃美差救勋的行动就像是一次对自己“知行不一”的救赎,而随后的故事,则是三岛通过本多对自己“知行不一”反省来展示自己的政治观、价值观和人生观。

    三岛的政治观在《奔马》里表现得格外突出。只不过,作为一个文化观念上的右翼,三岛的政治观念更接近于“文化上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而非仅仅只是为日本军国主义招魂。这从他大篇幅地描写“神风连”的故事中可见一斑。名为《神风连史话》的故事占去了41页(作家出版社1995年版,全书385页),在这41页里,三岛详尽描述神风连暴动的起因、失败以及参与者的自杀过程。

    三岛笔下的“神风连”是一个极端排外的民族主义武装团体。神风连的成员将西方人视作妖邪,将明治维新视作颠覆日本国体,他们不但抵制包括火柴在内的一切洋货,甚至,为了追求文化上的纯粹性,作战时也只用传统的日本刀,绝不使用西方传入的火药武器——压根儿就是“义和团”的日本版。

    在《奔马》的篇末,三岛又通过勋法庭上的陈词,进一步强调了由“神风连”传承而来的政治主张:“自古以来,日本就是一个敬仰天皇陛下,拥戴天皇陛下为日本人这一大家族之长而和睦相处的国体。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皇国的真实面貌,才能保持天壤无穷的国体。”

    类似的言论,我们也可以从三岛六十年代发表的演讲中看到。

           四

    《奔马》算不算政治小说?

    我认为不算。作为一个文人而非政客,三岛在《奔马》中着力描写的与其说是一个极端右翼青年的政治行动,莫如说是一个青春的生与死,一个特定政治背景下的青春的生与死。

    在这个从生到死的过程中,勋的身上并没有承载着太多的政治价值,更多的是作为一株三岛精心栽培的“死亡美学”之苗存在。通过勋和“神风连”的故事,三岛将其诡异的“死亡观”表现到了极致,而其死亡观的核心就在于“青春”和“残酷”。

    三岛固执且多少有些勉强地安排《丰饶之海》前三部的年轻主角都死在20岁这事儿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勋的青春其实是具有普遍意义的。谁的青春不是在洋溢着纯粹之美的梦境里度过的?谁没有过“无法相信刚刚飘落的白雪,不久后就要融化,就要遭受污染”的纯粹的青春?“理想越是清瘦,也就越是顽强地挺起身子,不给理智留下丝毫可乘之隙,最终化作杀戮的坚固玉髓。”每一个仍在梦中的青春应该都会为句话热血沸腾吧。

    《春雪》里的清显和《奔马》里的勋代表了青春的两个不同的面。前者代表的是青春期的敏感、焦虑和脆弱,后者体现了青春期的不羁、刚烈和血性。两者的共同之处都是这两个字,纯粹。纯粹的生,纯粹的死。

    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纯粹地活下去?为什么青春之死一定指向表里不一、言行不一?活得纯粹真的那么难么?

    同样令人困惑的是,为什么“知行合一”都成了其他民族的精神支柱,而身为中国人的我们却往往乐于“知而不行”?

           狡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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