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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
著：亨利·斯各特·斯托克斯（英）
译：于是
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

任何偶像都经不起理性的推敲，李宇春如此，毛泽东如此，三岛由纪夫同样如此。

作为日本最具争议性的文学家，三岛由纪夫这个名字总是跟文学家、剧作家、电影演员、诺贝尔候选者以及同性恋、右翼、天皇、帝国主义联系在一起。这个身高仅163的标准“小日本”不但创作出了美到骨子里的文字，也策划了战后日本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政治事件。但，真正令人唏嘘的是此君对于美和死亡的迷思，他那最后如花一般绽开的肚皮以及轰然坠下的头颅与其说是其政治理想的倒霉下场，莫如说是其三岛美学的终极实践——开到荼靡的鲜血、呼之欲出的肠子、面无血色的头颅，还有那仍在微微挣扎的结实的肌肉，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了“残酷之美”的最佳注解。

更遑论，在这背后，还藏着那超越形体的莫可名状的美，借由形体的毁灭而获得永生。而这也正是《金阁寺》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吧。三岛像自己小说里那个一把火烧毁金阁寺的小僧那样，一心毁形存美，不惜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从《假面的告白》到《禁色》到《镜子之家》、《忧国》、《丰饶之海》，从小时候为殉难的圣塞巴斯蒂安和早逝的天才作家拉迪盖所着迷到三番五次地为小说设计死亡结局，“心灵渴望着死亡、黑夜和鲜血”的三岛一而再地流露出对于死亡的向往，似乎在他看来，死亡是美的最高境界，观念上的美的永恒来自于形的毁灭。

身为中国人的我们很难理解日本人这种怪诞的死亡崇拜，就像一个乐观的射手座无法理解太阳处女月亮天蝎内心的纠结。对于我们来说，更好理解的是，三岛策划的所谓“政变”（劫持、演讲、剖腹、砍头）不过是一个极端右翼分子帝国主义心态日益膨胀下的畸形产物。而他所组建的“盾会”，其实就是他的禁卫军，或者，同性恋俱乐部？

对此，斯托克斯中立、客观的回忆和评述为我们提供了最有价值的参考观点。凭借自己多年积累的采访经验和敏锐的记者嗅觉，他一针见血的指出，三岛由纪夫是个如假包换的帝国主义者，而盾会确实是一个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团体。只不过，跟石原慎太郎这样的军国主义活化石相比，三岛的帝国主义跟他的小说一样荒诞和脆弱。他把盾会的规模莫名其妙地限制在100人范围内，他除了喜欢高喊“天皇万岁”，从没有提出过什么实实在在的政治主张，至少从这书里我们看不出。

三岛所提出的政治观点似乎并非出于一个政客的从政需要，而更像是小说家不切实际的想入非非。仔细阅读三岛的政治性的文字（P279），你会发现，此人的政见写得像小说一样，虚幻、飘渺，缺乏现实意义。就连他死前的演讲，都因为书生气十足而显得有些可笑。

这大概便是为什么三岛由纪夫没能像他曾提携的石原慎太郎那样平步青云的原因。虽然三岛跟中曾根等保守派人物的来往确实给他一些实惠，比如盾会的训练显然获得了自卫队的支持。但是，石原通过卓有成效的实际操作成功从作家变身为政客。三岛呢，却始终无法从一个极度自恋的作家身份中抽离出来——我以为，这说明，三岛本质上是一个极端文化民族主义者，他对于日本帝国的观念大都来自于他自幼对于日本古典文学的研读，他极力鼓吹的“天皇帝制”主要源自其对于日本传统文化日渐式微的忧虑。

另外，三岛的“帝制”概念的成型或许也跟他在文坛地位的日益下降有关。仔细观察三岛由纪夫和村上春树的文字，你会发现，两者代表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方式。村上属于新潮文字，行文摩登、时尚，充满现代气息。而三岛写作喜欢引经据典，尤其擅长“古典主义”的题材。就连现代政治题材的《宴后》都写得很古典。但是，从六十年代以后，三岛的地位不断下降，他引以为豪的古朴文风受到了现代主义写作的强力冲击，销量每况愈下。以至于，在动笔写《丰饶之海》前，三岛经历了五年的瓶颈期。就算是他比较满意的作品，也得不到舆论界的认可，这让他倍受打击。

像三岛这样一个极端自负自恋的人物，当然无法忍受如此冷遇。于是，他迁怒于社会，希望通过帝制复辟来改变日本社会迅速西化的现实。

当然，这一切不过都是后人的猜测而已，就算是深得三岛信任多次获得独家随身采访机会的斯托克斯也表示自己并不十分了解这一鬼才。三岛的内心世界太复杂太深不可测了，那个世界就如同他笔下的“丰饶之海”，纵横交错地缠绕着生与死、美与丑、希望与毁灭、光明与黑暗、刚强与脆弱、瑰丽和颓靡、真挚与矫饰、同性与异性、和解与对峙……剪不清理还乱的矛盾无时无刻不在三岛的内心深处翻涌碰撞交媾，构筑了一个奇异的文字帝国。

必须强调，同性恋也好，帝国主义者也罢，跟这个文字帝国一点关系都没有。政治上的三岛由纪夫是个可笑的行为艺术家，文学上的三岛由纪夫是将美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术大师，而值得我们顶礼膜拜的无疑只能是后者。

       狡童